顯示具有 維梅爾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顯示具有 維梅爾 標籤的文章。 顯示所有文章

2005/08/10

誰偷了維梅爾?

 
在《寫信的女士》被偷,小偷公然在報章媒體發信挑戰權威的一個多月後,一本由一位著名藝術史學者寫的《維梅爾的困局:現在該怎麼辦?》的書出現在書店。
--------------------

這本書提到這件可怕的犯罪案帶來的所有正面影響。人們從來不曾這麼興致高昂的看畫和討論繪畫作品。他們仔細對照畫裡的家具、磁磚、鉛條玻璃窗的結構、緞布裙子的縐摺。他們也議論紛紛的比較一些細節,好比指甲或腕骨上的反光,編織提藍的握把或頭髮捲曲的模樣。他們以買新車或電器才會用的嚴格、犀利眼光來檢視藝術作品。處處可見成群的人們在維梅爾的畫前指指點點、口沫橫飛的爭論。博物館、美術館這些地方變的更熱鬧滾滾、更有人氣。

有史以來第一遭,許多「未受訓練」的平常人意識到,他們能對一件藝術品的價值表達意見,也相信他們的意見能改變現狀。有史以來第一遭,許多人瞭解到歷史的長流是多麼黑暗、多麼善變。一位藝術加身後沒有留下任何個人書信文件,幾百年過去了,誰能保證藝術加的學生或膺品畫家不會利用他的名字來牟利?還有,一想到能糾正幾百年來的錯誤,並指出那些博物館和大學裡的專家並不像他們所想得那樣厲害,也具有無法抗拒的誘惑力。

小朋友們也在想為梅爾的事情。他們和朋友一起比較、寫心得、參觀博物館。許多人說他們以前不知道這些老畫竟然也能這麼酷。他們從不知道博物館裡的藝術品竟然這麼神秘,連大人也不懂他們的意義,或它們從何而來。


  from《誰偷了維梅爾?》(Chasing Vermeer) 天下遠見

※ ※ ※ ※ ※ ※  ※ ※  ※ ※

這應該可以算是一本青少年偵探小說。昨天去政大書城要找《多桑》沒找到,抬頭看見它的海報,隨後再晚一些,小地震幫我在師大茉莉找到它。如果要套一句這本書裡的中心主旨,我會說,「所有事物都以某種方式互相關連,只是沒有人用科學名詞解釋罷了。」然後我要寫下一串的關鍵字,以某種數學或符號模式解讀他們,最後,說不定我就創造出了一部的《傅科擺》台灣版?不過這樣的經驗,對常在書店書堆中尋覓翻滾的人來說,應該也沒有如此神秘不可言。

「又一本維梅爾」,這會兒不知道要說什麼?

由於整本書的設計就是讓人感覺是要以此當作一種教材延伸的(甚至在扉頁附上了五連塊),我因此沒有給予它太高的標準,作為誘發興趣的入門,故事和人物性格上的淺顯,以及一些「破案」細節邏輯上的省略,也可以當作某種妥協和必須。期待青少年換種角度看科學、換種角度看藝術,或許才是作者創造整個故事背後的目的。

凱薩琳華森是怎麼說的?「什麼是藝術?又何謂好壞?由誰來決定?」這大概是被科學收編,被博物館收編、被消費文化收編的當代藝術,追問到最後永遠得面臨,而且沒有回頭路可走的困境吧。

2005/04/15

穿風信子藍的少女(二)

 
這篇寫的比較詳細,因為是當中我蠻喜歡的一篇。我很喜歡這個故事裡的莎絲琪。:)

E、水裡來的禮物

一七一七年荷蘭的聖尼可拉斯大水災剛過。他們在水中撿到一張畫和一個嬰兒。「把畫賣掉,給孩子買東西吃。」畫的背後寫著。

莎絲琪把嬰兒和畫都留了下來。她給嬰兒取了名字叫揚提耶。至於那幅畫,她把它掛在掛衣服的鉤子上,以免它礙著人。到晚上她會把衣服掛在它上面,這樣就不會提醒史汀了。不過白天時她都會把上頭的衣服拿開。有時候她會把它立起來,讓它暴露在南面窗子射進來的斜斜的慘白目光中。

一天早晨她把畫洗了洗,仔細端詳。女孩裙子的紅褐色像是秋陽下的楓葉。灑進窗內的乳黃色光線是黃水仙中間花瓣的顏色,它照亮了少女的臉龐,還將點點光影反射到她閃亮的指甲上。「晨光」,她給這幅畫取了這個名字,因為她奶奶告訴過她說每幅畫都有個名字。

畫裡的女孩穿著一件藍色罩衫。一身的藍是多麼的光燦耀眼呀!藍色 —— 是天空的藍、是天堂的藍、是威斯特伯克那座美麗的小湖,和湖岸上長著的小小藍色野花,是風信子的藍,是台夫特彩陶的藍,是所有優雅事物的藍。

需要畫的不只是揚提耶。畫裡面桌上鋪的綴飾、牆上的地圖、窗上的黃銅雕花閂鎖 —— 現實中莎絲琪無法擁有這些,所以她更想要擁有畫中的它們。

「這孩子是富有人家出身。」一天晚上她告訴史汀。「你看她帽簷上的蕾絲邊。她不急著把扣子縫上去。她還有閒情去看窗外,扣子當天縫上去或是第二天縫上去也都無所謂。」

史汀要她把畫拿去市集賣掉。她離開第一家店走進第二家。

「妳知不知道約翰‧范‧德‧米爾是誰?」她問老闆娘。「當然知道。台夫特人。是台夫特的畫家。維梅爾。」女人注意到布包著的畫。「妳有東西要給我看嗎?」
  莎絲琪走回來,把畫打開。一如往常,莎絲琪一看到畫就覺得自己被吸進那間乾淨、空蕩而有陽光照射的房間,和畫中女孩一起。
「光線,他畫出光線來,妳知道。非常美。」老闆娘把畫拿到窗邊。「妳看看她的皮膚。像絲緞一樣光滑。」「把畫帶到阿姆斯特丹去。它可以賣到比格羅寧根任何人付出的價錢要高。拿到羅金街上的商店去賣。不到八十盾都不要賣。不要讓畫被雨淋到」「八十盾!」

她想像的那個故事在她心裡變成真實了。為什麼這樣一個可以請得起大畫家畫人像的少女,竟會把自己的兒子送人?她怎麼做得出來?從畫家畫她的樣子看來,她當時的心情並不平靜。她的身體往前傾,從她的背脊的僵直表現出她靈魂的痛楚。她是個慌亂失措的女人,和她一樣脆弱,和她一樣有各種誘惑;她是個有所需求的女人、是個愛到幾乎忘我的女人,就像她一樣,她是個害怕的女人,否則她為什麼要把自己的兒子送人?.....

「我沒有賣掉,是因為另一個女人告訴我說那幅話值八十盾。在阿姆斯特丹。所以你最好不要那樣對待它,不要把你泥濘的外套掛在它上面」
在他們多年的婚姻中,她頭一次感到一陣輕鬆,一種自己作對了的有力感。

「你在生活裡看到的只是工作。就只是種東西、拖拉重物、剷土、挖土。生活對你來說就是這全部。但是對我卻不是,史汀。對我不是。生活裡也必須有一些美的成分。」

她把畫帶到羅金斯街上。

她爬上陡斜的樓梯時高高提著畫。她把畫打開時,德‧內夫毫不掩飾他的激動。「令人震驚。太美妙了。」
「這是維梅爾的作品。」
「是的,是的,沒錯。這真是難得一件的作品。」他去叫同事和妻子過來看。
她把證明文件攤開,他仔細的看了,不過他欣賞畫的時間更久。「妳看看窗子的玻璃,光滑的像是水光,看不見一點畫筆的筆觸,妳再看看那個籃子。用筆刷的細小紋路表現蘆葦桿的紋理。這就是維梅爾。」

她想去看他所見到的內容,但是她的雙眼已經噙著淚水,在對這畫看過去最後的飢渴一眼中,穿著藍色罩衫的女孩已變成模糊一團。他還沒開口出價,她就知道她會把畫賣給他了。她希望畫能到一個愛它的人手中。『我稱它做「晨光」。』她輕輕說。她給它取的名字應該跟著它一起。

她在拱橋上彎彎曲曲的走著,讓手指輕輕劃過鐵欄杆,然後買了五個鬱金香的球莖,打算給家裡人每人一個。趁著女孩罩衫的顏色仍然清晰的記在心裡,她去買了足量的上好藍色藍登羊毛,要給她三個孩子每人織一件柔軟的羊毛毛衣。

2005/04/12

穿風信子藍的少女(一)

  
前言:這本書是繼「戴珍珠耳環的少女」之外另一本與維梅爾畫作有關的書。跟「戴珍珠耳環的少女」不同之處在於「珍珠耳環」的故事情節是從一幅畫延伸出來,用一個虛構的人物主角葛里葉以旁觀之姿,集中側寫了1664~1666這段時期的畫家身影。而「風信子藍」則是連畫都是虛構的。它是被想像出來的一幅畫,建構在對維梅爾畫作技巧、主題整體性的歸納和研究上,時間貫串了現代到維梅爾當時,並且是八個彼此獨立的故事。(後四個明顯有相關連的脈絡可尋,但前四個則比較不明顯)

就形式上來說,這兩本書差異頗大。

但他們卻也同時環繞了一個共同的議題:女性自主的心靈。葛里葉外在極其內斂但內在有一種對藝術、對自由極度嚮往的迫切渴望,一如被她藏在頭巾之下的一頭狂野頭髮。而風信子藍這幅畫被描述成是一個坐在窗邊,看向窗外的少女,每一個故事中看到這幅畫的人,尤其是女性,都會因而產生一種衝破現有桎梏的渴望。

我想這是因為維梅爾畫作本身的特質影響,也透露出了維梅爾用細膩的點描和光影所刻畫的平凡人物,的確創造一種極為特殊的並吸引人的內涵,引導了觀者進一步去重新看待每一個畫中的人物,揣想並體會他們的心境。

以下是一到四的書摘,小標是我自己依照故事內涵所標的,跟原本書上寫的不一樣。摘的也主要是跟畫有關的部分。

穿風信子藍的少女(Girl in Hyacinth Blue)
作者:Susan Vreeland
皇冠出版


A、一幅不知真假的畫

他要我在壁爐旁邊一張安樂椅上坐下。這是一張昂貴的深紫色高背皮椅,面對著一幅畫。這幅畫非比尋常,畫裡有一個在鐵鏽色裙子上穿著藍色短罩衫的少女,側坐在桌邊,桌子在一扇開著的窗旁邊。

「你看,看她的眼睛!像珍珠一般。珍珠是維梅爾最喜歡的東西。看她神情中的渴望。你看看台夫特的陽光從窗外社進來,照到她額頭上的樣子。...她手形的優雅、安逸、手心向上。看他怎樣以那隻手讓這一刻變得神聖了。」

「這幅畫為什麼不可能是(維梅爾的真跡)?這窗戶是他經常畫到的左邊往內開的窗戶,同樣的潑灑出的淡黃色光。你看桌上的綴錦桌布的人物,和其他九幅畫裡的一樣。有十一幅畫畫過這同樣的獅頭尖頂的西班牙式椅子、同樣的皮面上的銅飾。同樣的斜鋪的黑白瓷磚。」

「請你仔細端詳畫面不同的深度。看看放在桌子前方的縫紉藍,這是他常用的手法,幾乎像是介於觀者和畫中人物之間的障礙。籃子的邊線模糊,有一點點失焦,但是女孩的臉孔卻異常清晰。你看她帽子的蕾絲邊。在她太陽穴的地方絲絲可見。你再看這杯牛奶。外緣柔和,牆上的地圖只是一種暗示。」

「對維梅爾的作品而言,簽名不是確切的證據,技巧才是。你看看畫筆的方向,畫筆刷毛形成的細溝,細溝本身也有明暗面。你看別的地方。你會發現一層疊一層的油彩,每一層都不會比絲線要厚,因而使得色澤有非常細微的差異。」

我走近這幅畫,摘下眼鏡仔細看。如果我把頭往左或右轉,某些畫筆的筆觸就會微微的變了色調。另外某些地方則筆觸的表面非常平滑,顏色簡直像浮在畫布上一樣。

B、女孩在想什麼

漢娜坐在那兒,看著櫥櫃上方的畫。畫裡是一個和她同樣年紀的女孩子,一邊縫一幅一邊望著窗外。她每一次看到,畫中女孩身體往前傾,專注在某件事情上的神情,以及她眼裡的渴望,就覺得自己像被施了魔法一樣。那女孩子沒有在幹活兒,至少在那一刻當中並沒有幹活兒。她的雙手放鬆,桌上擺的鈕釦像是扁平珍珠,還沒有縫上去,因為她心裡頭還有更重要的事。漢娜明白。

現在她清楚她為什麼愛那畫裡的女孩了。因為她的沈靜。不過畫本來也不會說話。然而她覺得這個坐在屋裡往外看的女孩可能天性就不多話,像她一樣。可是這並不表示女孩就不想要任何東西,就像母親說她那樣。她的表情告訴她,她也許只是想要一種東西,這東西太深沈或者太遙遠,使她永遠也不敢說出來,只能坐在窗邊想著它。

「你知道她往窗外是在看什麼嗎?」
「鴿子。就只是鴿子。」「鴿子?這是怎麼說?」
「我是說她看什麼並不重要,或者說她在做什麼,或是不做什麼也不重要。」「她心裡想的事情才重要。」
「是因為這個原因你才喜歡她嗎?」
「也因為我瞭解她。」

C、一個已逝的愛情

「你為什麼不想把畫送給他們?」妻子問
「那是......我是為了紀念生命中的一段期間而買的,所以我不能把畫送掉。」
「我還以為你是買給我的呢,是我們的結婚紀念呀,你記得嗎?」
「我記得啊,只是它使我想起從前認識的一個人。」

「那個女孩望著窗外的神情,」他說,「像在等什麼人。還有她的手。手心向上,是那麼的細緻。像是等人來吻她。」

******
過了一段時間,他說:「如果這個女孩不是望著窗外,而是往屋裡看,看著我們,她一定會認為我們是很值得羨慕的人。」
她臉上綻出一抹近似微笑的神情。「只要看得久,」她溫柔的說,「不管是朝外看還是往裡看,你都會很高興自己現在的模樣。」

D、背叛是為了得到自由

有一樣荷蘭東西是我喜歡的。那是一幅不大的畫,傑哈德買給我的,畫裡是一個少女,皮膚的光澤像是透明的水密桃一般。她從一扇開著的窗戶往外看,臉上是一種甜美又天真的神情,不過起先我認為她的表情有些空洞。妳知道,是水阻隔了那些村民,永遠是沒完沒了的水。他們都是這樣的近親通婚,所以那裡的女人有不少都是愣頭愣腦,或是怪異又遲鈍的。不過這個孩子想必是有疼愛她的父母親,而那令我既溫柔又哀愁。我猜那是羨慕吧,因為我是不能生育的。

我把這幅畫掛在小客廳裡一張藍色天鵝絨躺椅的上方,這把藍色椅子可以加深畫中女孩罩衫的藍色。罩衫垂下來,形成優美的衣褶,顏色是風信子才剛綻放時那種濃郁的深藍色,而不是快要凋謝時候的淺藍。


**************

從小別人教導我要害怕的東西,如今我去擁抱它。背叛 — 他的背叛或是我的背叛,這並不要緊 — 使我自由了。當一個人解開緊身褡的帶子,她會發出那終能逃開的嘆息,只要一趟馬車之行返回巴黎,我就可以獲得那種純然的自由了。

但是要怎麼付人家錢?.......一陣痛心,答案有了——那幅畫。

畫的文件被傑哈德收進保險箱裡。

我從第一家店裡站起來,作勢要走,手裡還拿著棉布,但是我的眼光卻離不開畫中的女孩。從前我在她臉上看到的空洞茫然,如今看起來卻是一種無法挽回的無邪與沈靜,讓我一陣心痛。那不只是她年輕的一項特色,而是一種更細緻的東西——一種自然不矯飾的天性。我從她眼中就能看得出,這個女孩長成一個女人之後,會為了要和她心愛的人合而為一,不惜冒一切的險、犧牲一切,不顧一切,忍受一切。

「這位先生,這不只是一件漂亮的古董,」我說。「你看到的是少女誠實無欺的靈魂。」
........

等到我的行李全送上馬車,我也坐進馬車廂裡,我並沒有放聲哭泣,卻有一種想哭的渴望。那幅畫從此以後要在沒有任何證明文件的情況下走下去了,它就像是個私生子,而所有不合法的東西,不論是畫或是子女或是愛情,都是真情淚水的泉源,比我在分離時所能流出的淚水更為真實。

我從馬車車窗往外看到那些彎身在平坦馬鈴薯田裡工作的男男女女,便下定決心要像那個望向窗外的女孩一樣知足。單單坐在那裡想事情,就有好多事情可以講了。生命從來也不是一首幻想曲,不過你還是可以深思玄想的。

2004/11/26

維梅爾,1665戴珍珠耳環的少女(2)

 



01回頭

他叫我坐著看書,然後站著拿書望著他。他把書拿走,給我一只上面是白錫蓋子的白色水瓶,然後要我假裝朝玻璃杯裡倒酒。他叫我站起來,看出窗外。不管怎麼做他好像就是不滿意,彷彿聽別人說了一個故事,可是後來怎麼樣就是想不起結局。

「先生,您要把我畫成什麼?」

「我要畫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樣子,葛里葉,單單只是你。」

他搬了張椅子到畫架旁邊,面向中間的窗戶,然後我坐下來。我知道那將是我的位置,他打算找回一個月前他決定畫我的時候要我擺的姿勢。

「看出窗外」他說

「現在慢慢朝我轉過頭來。不對,不是肩膀,身體朝向窗戶不要動,只轉你的頭。慢慢地,慢慢地,停。再一點,就是這樣——停。現在坐著不要動。」

新教教堂的鐘敲了兩響。

他望著我的樣子彷彿並沒有在看我,而是另一個人,或是另一件東西—好像他看著一幅畫。他在看落在我臉上的光線,而不是我的臉。兩者不一樣。

他在畫我了。

******************************

02頭巾

「你不願露出你的頭?」「對」

「但是你又不想被畫成一個戴包巾拿託把的女傭,也不願意當一個身穿綢緞和皮毛、盤起頭髮的小姐。」

他走進儲藏室。當他回來的時候,手臂上掛滿了各種各樣的布,他走過來把它們丟在我腿上。

我在這堆布裡翻揀,其中有三頂帽子,對我來說全都太華麗,而且也太小了,無法完全覆蓋我的頭。裡面還有卡薩琳娜做裙子和外套剪剩的一些碎布,有黃的和棕的、藍的和灰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環顧四周想從畫室裡尋找答案,然後我的視線落在「老鴇」那幅畫上——年輕女人沒戴帽子,頭髮用絲帶束在後面,不過旁邊的老女人頭上則包著一塊布,交叉的纏在一起。也許那就是他要的,我心想,也許一個不是小姐不是女傭也不是娼妓的女人就是這樣裝扮自己的頭髮。

******************************

03珍珠耳環

有一天當我坐在我的位置上時,他忽然開口宣布:「這幅畫凡路易文應該夠滿意了,但對我還不夠。」

這幅畫一點都不像他其他的畫,上面只有我,我的頭和肩膀,沒有桌子或窗簾,沒有窗戶或粉刷來緩和或分散視線。他畫我張大雙眼,光線落在我的臉上,我的左半邊籠罩在陰影下。我穿戴著藍色、黃色及褐色,包在我頭上的頭巾讓我看起來不像我自己,而像來自於另一個城鎮、甚至來自於另一個國家的葛里葉。黑色的背景突顯出我是單獨一個人待在那裡,不過很明顯地我正看著某個人。我彷彿在等待一件我料想不到的事情。

當我發現畫中缺少的物品時,我打了一個冷顫——他需要有閃亮的一點來抓住目光。

「你應該知道,」他喃喃地說,「這幅畫需要那一點,需要珍珠耳環反射的亮光,不然它無法完成。」

我明白畫裡需要珍珠耳環。沒有它的話就只是我的眼睛、我的嘴巴、我襯衣的領口、我耳後的黑暗空間,所有的東西分散在那裡。耳環將他們結合在一起。

但它同時也會使我流落街頭。

維梅爾,1665戴珍珠耳環的少女(1)

 


阿格尼絲死了。

畫室變得同樣地寒冷而單調。以前它讓人覺得熱鬧而充滿企圖——那裡是畫作被創造的地方。如今,雖然灰塵一落下來就馬上被我掃掉,他卻只不過是一個空房間,除了積灰塵之外沒有任何目的的。我不要他變成一個悲傷的地方,我想在那裡尋找安慰,就如我從前一樣。

新教教堂的鐘開始鳴響報時,我走到窗邊朝外看去,等鐘敲完第六響時,我已經知道我要做麼。

我在火上熱了一些水,拿了肥皂和幾塊乾淨的抹布回到畫室,接著開始擦窗戶。我必需站在桌上才搆的到最頂端的玻璃。

正當我洗到最後一扇窗戶的時候,我聽見他走進房間。我轉過頭,從左肩望向他,瞪大眼睛。

「先生」我緊張的開口,不確定該如何解釋我擦窗戶的動機。

他直直盯著我,彷彿忽然在畫室裡看到一個鬼。

「再轉過頭來看我一次」

****************************

「葛里葉,請坐下。」他背對著我說。

如果這幅畫裡有我,我心想,那麼我會坐在哪?

他搬來另一張雕著獅子頭的椅子。斜斜地放在畫架旁邊,面向窗戶。「坐這。」

他打開一扇百葉窗,光線直接落在我臉上。「看出窗外。」他朝畫架旁邊的椅子坐下。

我凝望著新教教堂的尖塔,吞了口口水。我可以感覺到自己的下顎僵硬起來,瞳孔擴張。

「現在看我。」

我轉過頭,越過左肩朝他望去。

他的眼睛扣住我的眼睛。我什麼都沒辦法想。他彷彿在等待什麼。我的臉開始緊繃,我怕我沒能給他原本想要的。

「葛里葉。」他清柔地說。這句就夠了,我的眼裡溢滿了淚水沒有流下來,現在我明白了。

「對,不要動。」

他決定要畫我。

維梅爾,1665寫信的女士


她說凡路易文的一個朋友看到他太太戴珍珠項鍊那幅畫,覺得她應該要看向正前方而不要看鏡子,於是凡路易文決定要一幅他太太臉朝畫家的正面畫像。

(p150)

他叫她站在百葉窗敞開的窗邊,然後坐在桌子邊兩張雕著獅頭的椅子的其中一張,我聽見他關上一些百葉窗。「這一幅畫將比上一幅還暗些。」他宣布。

她自自然然地穿上黃色罩袍,彷彿那本來就是她的。她把耳環的銀針滑進耳垂上的小洞,接著拿起珍珠項鍊環繞脖子,我接過絲帶正要幫她把項鍊繫上時,他開口:「不要戴項鍊,放在桌上」

「看向我。」他說。她看向他。

他在桌上鋪了一塊桌布,然後又把它換成藍布。他把珍珠項鍊拉直放在桌上,堆成一堆,然後又拉直。他叫她站起來,坐下,往後坐,再往前坐。

他給了她一枝羽毛筆和一張紙,她坐在椅子裡,身體前傾,手拿著筆寫字,她的右邊有一個墨水台。他打開上面的一對百葉窗,關起下面的一對,房間暗了下來,光線從上方灑落,映著她圓潤高挑的額頭、擱在桌面的手臂,以及黃色罩袍的袖子。

她寫字。
「看著我。」他說。
她看著他。

他去儲藏室拿了一張地圖,掛在她身後的牆壁上。他又把它取下來,換了一小幅風景畫、一幅海上船隻畫,然後什麼都不掛。接著他離開下來。

他拿著一幅器樂的靜物畫回來。他把畫掛在她身後。然後再次坐下來研究她。

「下次你來的時候,頭上的緞帶不要用粉紅色而用白色,還有你綁在後面的緞帶用黃色的。」

她點點頭,輕的幾乎沒有移動。

(p151~154)

他叫凡李維歐把後面牆上的畫移動了好幾次,直到最後他滿意的位置,接著他將百葉窗打開又關上。

我忽然發現整個畫面太過整齊。桌上應該要有一點凌亂,一點搜取視線的東西。

第 二天早晨我打掃畫室,小心把珠寶盒放回原位,重新排好珍珠項鍊,放好信紙,擦亮並擺回墨水台。我深吸一口氣放鬆胸口的壓力,然後以一個迅速的動作把藍布的 前面一段拉到桌上,讓它從桌下的陰影流出來,爬上桌子蜿蜒在珠寶盒的前方。我調整了一些縐摺的線條,然後退後幾部檢視。它的形狀正好映襯了凡路易文太太放 在桌上的手臂。

........

「妳為什麼要更動桌布?」他的語調和之前在我父母家他問我蔬菜的事的時候一樣。

「畫面中需要一點凌亂,來襯托她的寧靜」「需要一個可以抓住視線的東西,但是同時也必需是看起來很舒服的東西,而這個就是,因為布和她手臂擺放的位置很相似」

.........

2004/11/25

維梅爾,1658一杯酒

好幾年前凡路易文要他一個廚房裡的女傭和他一起為畫擺姿勢,他們要她穿上他太太的一件晚禮服,紅色的,然後凡路易文還要求畫裡面要有葡萄酒,這樣每次他們一起擺姿勢的時候他就可以叫她喝。顯然,畫還沒畫完她就懷了他的孩子。
(P150)

維梅爾,1664拿水罐女子


麵 包師傅的女兒站在窗邊一個明亮的角落,她面對著我們,可是眼睛朝右下方望著窗外。她穿著一件黃色和黑色的絲絨緊身上衣,一件深藍色的長裙,帶一頂白色的包 巾,包巾的兩個尖角從她臉頰垂到旁邊下巴下面。....如果你很仔細地看她的包巾,你會看到他其實不完全把它塗成白色,而是參雜著藍色、紫色和黃色。他是 用很多顏色畫的,可是當你看它的時候,你會覺得它是白的。

她一隻手拿著放在桌上的白錫水罐,另一隻把窗戶微微打開。她正打算拿起水罐,往窗外倒水,可是她才做到一半就停下來,好像在發呆或是看街道上的東西。

「他的畫到底要講什麼故事?」
「他的畫並沒有要講故事。」
(P109)

他 一開始先在白色的畫布上塗一層淡灰色,然後用紅褐色的顏料在女孩、桌子、水罐、窗戶和地圖所在的地方標上許多記號。皆下來我以為他會開始畫他看到的東西— 女孩的臉、藍色的裙子、黃和黑的緊身上衣、褐色的地圖、銀色的水罐及水盆、白色的牆壁。相反的,他塗上一片片色塊——在她裙子的地方塗上黑色、她的緊身上 衣及牆上的地圖塗上赫色、水盆和擺在裡面的水罐塗上紅色、牆壁則塗上另一塊灰色。

~~~~~

「看看窗外。」「雲是什麼顏色的?」「白色啊,先生。」「是嗎?」「有點灰灰的,可能要下雪了。」

「想想你的蔬菜,你是怎麼把白色的分開,你的蕪菁和洋蔥,他們是同樣的白色嗎?」「不是,蕪菁裡面有點綠色,洋蔥有點黃色。」

「一點也沒錯,現在你看雲裡面有什麼顏色?」「有一點藍色,而且,也有黃色,還有一點綠」

「雖然大家都說雲是白的,但你會發現裡面幾乎沒有純白色。現在你明白為什麼我還不需要用藍色了嗎?」
(p121)

他在女孩的裙子塗上淺藍,讓它變成一件透著黑色陰影的藍裙子,在桌子陰影下的部分比較深,越近窗戶顏色越淺。牆壁的區域他加了黃赫色,隱隱可見覆在下面的灰色。牆壁明亮了起來,但不是白色。

水罐和水盆最為複雜——它們變成黃色、褐色、綠色和藍色。它們映照出地毯的花紋、女孩的緊身上衣,以及垂掛在椅背上的藍布——完全不是它們原本的銀色。然而它們看起來卻非常真實,就像一個水罐和水盆應有的樣子。
(P122)


卡薩琳娜正在打扮準備去凡路易文家吃飯。她心情很好,穿著她的黃色罩袍、戴上珍珠項鍊總讓她很高興。罩袍外面她披上一件雅麻領巾蓋住肩膀,保護衣服不沾到她正朝臉上撲的粉。

「跟我到畫室來一下。」他說,帶著一種我現在逐漸明瞭的眼神——畫家的眼神。
她用花俏的姿勢放下粉刷,然後準備解開現在沾滿了白粉的寬衣領。他伸手抓住她的手。「留著吧。」
 第二天,麵包師傅的女兒開始穿上白色的寬衣領為畫擺姿勢。
(P127-8)

維梅爾,1664戴珍珠項鍊的女子



一 個女人站在桌前,轉身望向牆上的鏡子,所以只能見到她的側面。她身穿一件華麗的黃色綢緞罩袍,邊緣滾著白色的貂毛,頭上繫著紅色絲帶,打成時髦的五星形 狀。光線從左邊的窗戶投入,落在她臉上,描出她前額和鼻子的優美弧線。她正在試帶一串珍珠項鍊,雙手拎起絲帶在頸邊比著,懸在半空中,全神貫注於鏡中的自 己,似乎沒有察覺有人在看她她身後明亮的白牆上是一幅舊地圖,而作為前景的則是在暗處的桌子,上面擺著我才清理過的信、粉刷和其他東西。

桌上的每一樣物品以及它們彼此之間的關係我都非常清楚——信放在角落、粉刷隨意擺在白錫碗旁、一團藍布繞過黑色的陶罐。每樣東西看起來都一模一樣,只是乾淨而純粹些。

「他不光畫眼睛看到的東西,而是畫他覺得適合的。」

「這幅畫他已經畫了三個月,我預測他還會再需要兩個月。他會改動一些東西,到時候你就會知道」

(P48)

無論我多麼認真地尋找,畫中似乎沒有半點改變。終於有一天我發現女人的項鍊上多了一顆珍珠;另一天,黃色窗簾的陰影擴大了些,我還察覺她右手有幾根指頭移動了位置。....那件絲綢罩袍開始看起來越來越像真的。

(p67)

「這(暗箱)是一項工具,它幫助我觀看,讓我能夠作畫。」
「但是你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呀?」
「沒錯,不過我的眼睛不見得能看到每樣東西。」
「暗箱幫助我用另一種方法觀看,使我看到比原本更多。」

我把目光投向角落,彷彿期待在粉刷的後面、或是從藍布的陰影中,我的眼睛會意想不到地發現某些我以前不察覺的東西。

我 思考著他所說的話,思考著那個箱子如何幫助他看得更多。儘管我不明白為什麼,但我知道他是對的,因為從他畫的女人身上我看得出來,而他那幅台夫特風景,我 所記得的部分,也透露了這一點。他看事物的眼光和別人不同,因此我住了一輩子的城市看起來像另一個地方,而臉上映著光線的女人變的迷人又美麗。

(P76)

我瞥向畫布,之前我只有發現微小的改變,但如今一眼就能看出更動—掛在女人身後牆壁上的地圖被移走了,不在畫中也不在牆角的布景裡。牆壁現在是一片空白,這使畫看起來更好、更簡單,以泛著微褐色的白牆作為背景,女人的輪廓現在更為凸顯。

(P77)

維梅爾,1660台夫特一景



「我們看到一幅畫畫著台夫特的風景,從鹿特丹和席丹城門的方向看出去。畫中的天空佔了好大一部份,陽光照著其中幾棟房子。...

顏料中混了沙子,使磚牆和屋頂看起來有粗糙的感覺,水面上有長長的倒影,幾個小小的人站在河岸邊,離我們最近。」

我記得很清楚,記得我思考著為什麼我也曾經好幾次站在相同的地點,但就是從來不曾看到那位畫家眼下的台夫特。

(戴珍珠耳環的少女P17)